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厚重毡布,将天玄宗设在中州边缘的临时行宫捂得严严实实。

主宴会场设在露天白玉台上,四周竖着三十六根粗及抱木的玄铁柱。那是绝地天罗阵的物理节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灵气流转极其迟滞,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死死勒住了每个人的经脉。修为稍弱的人,在这里连呼吸都得大口喘气。

“少主洪恩……我刘家愿献出族中最后一条中品灵脉,只求少主能在中州留一块立足之地。”

白玉台中央,一名金丹初期的附庸家族族长正跪伏在地。在阵法的压制下,他那原本稳固的灵力溃散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凡人。他额头贴着冰冷的玉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身后,几个小家族的代表同样面如土色,连头都不敢抬。

高居首座的天玄宗少主把玩着手里的青铜酒樽,目光越过这些瑟瑟发抖的脊背,落在了左侧首位的林家席面上。

林苍澜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按着膝盖,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对周遭的跪拜视若无睹。

少主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他微微抬起两根手指。

一名灰衣侍卫端着漆黑的玉盘,快步走到林苍澜桌前。玉盘里放着一只粗糙的石碗,里面盛着浑浊的暗红色液体。液体表面甚至还漂浮着细碎的惨白骨渣,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那是混杂了下等散修活体精血和驳杂灵气的残渣。

“林族长。”少主的声音在死寂的宴会场上慢条斯理地响起,“林家在大比上出尽了风头。这碗‘化血陈酿’,是天玄宗特意为你们这些边陲新贵准备的贺礼。喝了它,今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四周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这根本不是赐酒,而是赤裸裸的折辱,更是天玄宗食人面目的当众展示。喝了,林家之前建立的嚣张威压将荡然无存,彻底沦为天玄宗的狗;不喝,就是公然抗命。

林苍澜看都没看那碗腥臭的液体。

他身子前倾,宽大的手掌直接扣住了那张雕花金丝楠木桌案的边缘。手背上青筋一跳。

“砰!”

重达千斤的桌案被他连着那只石碗一脚踹得粉碎。暗红色的腥臭残渣当场溅了那灰衣侍卫一身。

没等少主发难,林苍澜拇指上的须弥戒骤然亮起刺目的宝光。

哗啦!

整整一百坛封着极品灵玉泥的百年仙酿,像下雨一样狠狠砸在白玉台上。泥封碎裂,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液滴的醇厚酒香,瞬间像风暴一样席卷了整个宴会场,极其粗暴地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冲得干干净净。酒香钻进周围修士的鼻腔,引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本能骚动。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泔水。”林苍澜站起身,属于伪元婴的恐怖灵压毫无保留地外放。庞大的气流直接将那名灰衣侍卫压得双膝重重砸在地上,膝盖骨发出沉闷的裂响。

“我林家的狗都不喝这等泔水,也敢端上仙宴?”林苍澜掸了掸袖口,跋扈得不可一世,“既然少主府上这么穷酸,今天这席,林某请了!”

纯粹的财气,加上毫不讲理的霸道,让原本被恐惧支配的宴会场出现了极其诡异的死寂。少主坐在高台上,手中的青铜酒樽被生生捏出五道深深的指印。

距离主宴会场三百丈外的黑暗中。

林昭的后背紧紧贴着一段塌陷的石墙。宴会中心传来的剧烈灵力碰撞,让外围的阵法回路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波段卡顿。

他借着这半息的空档,整个人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贴着墙根向前硬生生拉进了五十丈。

但这已经是物理潜行的极限。

视网膜右下角的淡蓝色光幕此刻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猩红。无数扭曲的底层乱码像沸腾的虫子一样疯狂向上攀爬。

【警告:高维空间挤压超限……隐匿模块将在六十息后崩溃……】

腰间的古玉烫得像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烙铁,贴着皮肉的地方已经闻到了淡淡的焦糊味。绝地天罗阵的挤压感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在骨头上。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林昭咬破了腮帮内侧的软肉,强行将快要溢出喉咙的闷哼咽了回去。

他躲在阴影里,透过草丛的缝隙,看向前方。

一处高岗上,夜凌雪握着半寸出鞘的泣血长刀,冷冷俯视着下方的动静。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只要任何灵力波动超出阈值,长刀就会本能地斩下。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一张边缘烧焦的残破纸鹤,顺着风向,轻飘飘地落在夜凌雪脚边的草丛里。纸鹤的折痕处,还沾着几滴干涸的暗色血迹。

林昭隔着远距离看到,夜凌雪的眼神陡然一寒,长刀出鞘半寸,正要将那不知来历的异物绞碎。可就在刀锋即将压下的瞬间,她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那握刀的手指微微泛白。纸鹤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气息。那是独属于她早年失踪恩师的剑意残痕。

巡天司铁律,阵法开启期间,任何不明异物就地抹杀,绝不可擅动。

但夜凌雪的呼吸停顿了半息。她那双始终如死水般冰冷的眼睛里,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刀锋无声入鞘,她快速弯腰将那只残破的纸鹤捡起,深深藏入了宽大的袖口中。

主宴会场的温度在此刻彻底降到了冰点。

林昭耳朵里的监控子符传来微弱的沙沙声。

少主从首座上站起,元婴期的威压像海啸般压下。那些跪在地上的附庸族长被压得直不起腰,几个修为弱的直接咳出血来。

“很好。林族长既然看不上本座的酒,那就签了这份文书。”

监控画面里,一张泛着刺骨血光的兽皮卷轴从少主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卷轴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极其恶毒的灵魂束缚阵纹,血光照在众人惨白的脸上。

“搜魂血契。”少主的声音透着图穷匕见的冷酷,“签了它,交出本命魂血。不签,今晚在座的各位,谁也走不出这绝地天罗阵。”

周围的空气彻底凝固。少主这番举动,表面是立威,实则是要彻底剥夺所有人的反抗意志。交出本命魂血,就意味着生死思维全在对方一念之间,彻底沦为随时可以拿去填补阵法消耗的猪猡。

几名古族代表面如死灰,身体抖如筛糠,有人甚至已经颤抖着抬起手,准备逼出精血。

就在少主的威压即将碾碎众人最后心理防线的瞬间。

“刺啦——”

一声极其尖锐的空间撕裂声在太渊姬家的席位上炸开。

姬梵音根本没有废话。她直接将手中那块布满裂痕的太渊天星盘狠狠砸在了面前的坚硬青石板上。

刺目的银白色星光瞬间爆发,像是一把巨大的利刃,直接捅进了半空中的搜魂血契。血色卷轴在古族秘宝的星光冲刷下剧烈扭曲,当场炸成漫天血雾。

“你找死!”少主震怒。

“我太渊一脉的骨头,还轮不到你天玄宗来抽髓!”

姬梵音红唇边溢出一丝黑血。太渊天星盘的自爆反噬极其恐怖,但她反手拔出长剑,眼底全是压抑已久的疯狂。

“太渊所属,随我突围!”

她没有向外城逃窜,而是带着数十名早有准备的姬家亲信,迎着绝地天罗阵最强烈的西北禁地方向,硬生生撞了过去。

整个宴会场瞬间变成了一个沸腾的绞肉机。

阴影中的林昭猛地抬起头。

太渊天星盘的自爆,引发了绝地空间短时间的法则紊乱。

在他的视线尽头,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紫色阵法光幕上,因为这股法则的蛮横冲撞,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仅有半尺宽的裂缝。紫色的雷电在裂缝边缘疯狂切割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

系统面板上,那串猩红的崩溃倒计时瞬间清零,变成了一行急速跳动的数字。

【阵法缝隙极速闭合中,突入物理窗口:三息。】

林昭握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抠进掌心。这就是他要等的,唯一的机会。